五道人影从人群的阴影里走了出来。

生锈的放血槽在石板上划出刺耳的尖音。带头的散修呼吸粗重,呼出的白气里混着一股诡异的甜腻味——那是被劣质极乐幻香激化的体征。褚老鸦在暗处点的那把火,此刻烧到了摊位前。

赫连铮双腿发软,死死抱住那块散发着微光的法宝残片,后背紧紧贴着半塌的砖墙,退无可退。

“我的……”

带头散修咧开嘴,牙床上爬满黑丝。他猛地扑向赫连铮,身后的四人像嗅到血味的食腐动物,连带外围几十双发红的眼睛,一窝蜂拥了上来。

三十尺外的茶棚里。

李长生端着空茶碗,指尖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
“笃。”

闷响被嘈杂的街市吞没。

但街市上空的破旧棚顶猛地一震,碎瓦片四下飞散。一道灰白色的巨大黑影带着浓烈的土腥味砸在赫连铮身前的泥水里。

没有术法光芒,也没有任何废话。

半畸变的霍枭一把攥住最前面那个散修的头颅。

“咔。”

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中,霍枭手臂肌肉猛地坟起,硬生生将那人提离地面,随后当作沙袋一般,向后狠狠抡了出去。两具躯体撞在一起,血水混着内脏碎块呈扇形泼洒在泥泞的街道上。

前排的疯狂戛然而止。

后面正准备分一杯羹的底层散修们像是被冰水浇透了骨头,脚步齐齐顿住。

霍枭站在血泊里,胸膛剧烈起伏。他甩了甩手上的烂肉,低头盯着自己的右臂。

经脉里压抑的污染被剧烈的杀戮引动。那条石化手臂表面正迅速浮现出暗紫色的肉瘤,青筋像活物般扭曲膨胀。

“呃……”霍枭喉咙里发出一声变调的低吼。膨胀的右臂猛地反折,尖锐的指甲竟不受控制地朝他自己的咽喉刺去。

反噬来了。

茶棚角落,李长生半靠着木柱,左眼深处那道暗金色的十字缓慢浮现。

在他的高维视界中,霍枭右臂里那条代表“控制”的节点已经完全是一团流脓的红色乱码。他没有起身,只是将扣在桌面的食指微微一勾。

街道上,霍枭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。

眉心深处那道暗红色的血契印记瞬间变得滚烫。那团紊乱的畸变代码被几根突如其来的无形丝线强行勒紧,打了个死结。

“砰。”

霍枭双膝重重砸在泥水里。

底层规则被强行揉捏的碾压感从骨髓深处炸开。他痛得浑身抽搐,嘴里溢出白沫,右臂的肉瘤在极端的挤压下迅速干瘪,重新变回死寂的灰白色。

汗水成串滴落。霍枭大口喘着粗气,再抬起头时,眼底的疯狂已经被彻底的敬畏压了下去。他在血泊中转过身,面向空荡荡的茶棚方向,将头深深贴在泥地里。

围观的散修死一般寂静。

一只发疯的半畸变打手不可怕,可怕的是,这只随时会咬死人的恶犬脖子上,拴着一条他们看不见的无形狗链。

人群开始悄无声息地向后退散。赫连铮瘫坐在破木箱后,裤裆里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,连发抖的力气都耗尽了。

……

第二天清晨。牙行驻地外围。

陆长庚提着半桶散发着恶臭的废水,贴着墙根往巷子深处挪。桶里是昨晚洛银屏用来稀释微量幻香残渣的洗缸水,留在这群人身边,他连喘气都觉得胸口发紧。

“倒个水还得防着被刀砍……”他小声嘀咕着,眼睛四下乱瞟。

刚绕过墙角,脚底突然踩到一块圆溜溜的硬物。

“哎哟!”陆长庚重心一失,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。

他重重摔进旁边的臭水沟里,手里的木桶脱手飞出。

哗啦。

大半桶黏糊糊的废水不偏不倚,尽数泼在墙角一处毫不起眼的砖缝里。

砖缝深处,一只指甲盖大小、伪装成死苔藓的微型法器被腐蚀性极强的废水一浇,表面立刻泛起白沫。内部的阵纹发出细微的“呲呲”声,冒出一缕黑烟,彻底死寂。

陆长庚趴在泥水里,浑身酸臭。他摸出害自己摔倒的那块石头,发现是一块磨损严重的破灵石。

“真是出门没看黄历。”他擦了擦脸上的泥,毫无察觉地爬起身,一瘸一拐地走回驻地。

与此同时,数里外的一处暗窖里。

褚老鸦皱着眉头,摘下耳朵上带着温热的接收铜片。铜片里除了水声和骂骂咧咧的抱怨,没有任何阵法波动,紧接着便成了单调的盲音。

“倒水滑了一跤?就这点出息?”

老头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,浑浊的小眼里闪过一丝疑虑。

传回来的反馈太寻常了。寻常到那个所谓的幕后庄家,防卫圈似乎千疮百孔,连个倒水的杂役都能随意走动。但他总觉得这太平静了,平静得像一个挖好的坑。

昨天那只被死死拴住的畸变恶犬,可不是寻常杂役能压得住的。

“去,把那个饵抛给洛银屏。”褚老鸦敲了敲烟斗,对着暗处的影子吩咐道,“看看他们咬不咬。”

……

第四天傍晚,散修暗市安全屋。

屋内的灯火有些昏暗。浓郁的血腥味被劣质熏香勉强压下去了一点。

李长生坐在太师椅上,手指揉压着胀痛的太阳穴。强行操控霍枭的死锁,让他的神经依然隐隐作痛。

洛银屏跪在桌前,双手托着一张泛黄的羊皮卷。

“爷,有鱼露头了。”洛银屏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邀功的急切,“半个时辰前,外街上一个收尸的线人找上门,说是愿意用三条出暗市的安全密道,换赫连铮手里的那块残片。”

李长生的视线越过桌沿,落在洛银屏微微发颤的肩膀上。

经过几天没有极乐幻香的日子,这位昔日的主事正处于戒断反应的边缘。她对纯净资源的渴求,全写在干裂的嘴唇和抽搐的眼角里。

“密道?”李长生伸手,指尖轻轻在那张羊皮卷上点了一下。

左眼的视界瞬间切换。

在这张看似普通的羊皮卷上,附着着一条极其微弱、近乎透明的追踪波段。这条波段像一根细若游丝的线,正缓缓向外延伸,频率与名册上褚老鸦留下的暗管波段完美吻合。

褚老鸦的试探。

他根本不想买东西,他只想知道这件带着纯净气息的残片,最后会送到哪个藏在暗处的雇主手里。如果洛银屏只是个傀儡,这追踪波段就会把他引向真正的源头。

“很精细的活儿。”李长生收回手指,靠在椅背上。

“爷的意思是,这图是假的?”洛银屏脸色微变,眼神阴冷下来,“我去把那个收尸的剁了。”

“不,收下它。”

李长生拿起茶碗,抿了一口干涩的茶水,“告诉那个线人,残片可以谈,但这三条密道不够。让他主子带点实质性的诚意来。”

洛银屏愣了一下:“可是这上面如果有脏东西……”

李长生打断了她,放下茶碗。

“咬人的狗就该放出笼子,去,撕碎他们。”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,“他既然想看底牌,就让他好好看看。不给他喂点定心丸,这只老狐狸怎么肯亲自下场?”

洛银屏咽了口唾沫,将羊皮卷紧紧攥在手里。她的视线死死黏在李长生身侧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纯净气息上,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。

“是。”

她恭敬地磕了个头,退入阴影中。

李长生看着她离去的背影,眼底没有半点波澜。

假情报被顺利收下,褚老鸦一定会以为自己的侦查网正在铺开,以为摸清了这边的底细。但这摊死水之下,对纯净资源的贪婪正逐渐瓦解着所有老油条的理智,直到他们自己把自己送上断头台。